树洞

一位匿名程序员来信说：

妈妈老是问我：你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每个介绍给你的女孩你都只联系一次，你还想不想结婚？

好吧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我不想结婚，因为我不想我的小孩有跟自己一样童年。这是一个以貌取人的年代（或许不止现在，或许一直都是），像我这样身高不足一米六，秃顶，微驼，长了一张26岁看起来像15岁的娃娃脸的男人，其实真没必要把基因继续延续下去。我过得很痛苦，这样的痛苦没必要传承给下一代。

从小我就比同龄人小一节，同学们都管我叫矮鬼，虽然当面不叫，但我知道这就是我的绰号。我拼命读书，每次都能考第一，重点高中，名牌大学，高薪工作，一次都没失手过，其实只是为了让男孩子们不要那么肆无忌惮的捉弄我，女孩子们不要总是用嘲笑的口吻谈论我，因为像这样的身材板，我真的连动怒的勇气都没有。本以为工作后会好一点，毕竟大家都是冲着利益去的，不想还是一样：明明是我单枪匹马做出来的东西，要拿给老板演示邀功的时候却会特意叫另外的同事去，有外派出国等的好事情，从来不会轮到我，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就是想跟我说：嘿，你就好好在座位上写程序吧，抛头露面的事就别出现了。我能理解，公司的脸面嘛，谁也不希望重要客户看到你这里有一个15岁的小孩吧。

上高中时，我费尽力气的讨好其他男生，试图找到一个真正的朋友，甚至已经到巴结的程度，但是换来的结果是：年前有次高中同学聚会，有人问我你怎么不找个女朋友，旁边有个人就讪笑说，他这种人找的到老婆，你看看他那样子。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哪里得罪过他了，或许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还有那些上厕所被拍照，被夹住脑袋在教室绕圈“人头五块钱一个“，在寝室里被绑手脚嘴里塞袜子之类，全是这种回忆。每次看漫画里那些赚人眼泪的友情我就会发问：真的吗，你跟人家掏心窝，人家真的不会往心窝上捅刀子？哦，也许那些可以一起打篮球的兄弟不会吧。

其实我真的是一个普通人--也许外貌上没那么普通吧--但我也有普通人的情感。那位高中的女孩子，你知道我鼓了多久勇气才敢表露自己的真是情感吗，你不喜欢也就算了，“怎么可能，你还没我长的高”之类的话放心里说说也就算了，干嘛当我面说。那位大学的女孩子，论坛上聊的很好的网友，何必一见面就立马扭头走人呢，一起吃个饭又不会损失什么，买单的人是我不是吗。还有那位姐姐同事的妹妹，相亲完了立刻把qq签名改成“我的人生好悲哀”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忘了你的好友列表里有我的存在吗。现在我倒是在上海有房有车了，相亲过的女性朋友们也肯赏脸出来吃吃饭什么的了，但你们真以为我看不懂你们的眼神，猜不出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吗？

追求美是人类的天性没错，我这样的人的基因确实不应该被继承，自然选择嘛，瘦小的猴子一定抢不到交配权，瘦小的公狮子则会直接被击杀，这都是自然法则，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所以我现在活的还不错啊，写程序多单纯的工作，计算机可不会评判你的外表，说一些“看看你那样”之类的屁话，每天上班下班睡觉也过的很充实，一个人照顾房子虽然很类，但是在偶尔过来的妈妈的打扫下，也不算邋遢，这样的日子很好，我很满足了。

那些灰暗的事情，就别让我的孩子再承受一次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写的很乱，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请务必匿名，谢谢菜头。

一位高中生朋友来信说：

和菜头你好。

我想和你讲讲我的故事。我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医生，毕业后来到广东的一个小城市-佛山生活。从小的时候，父母就很注重我的教育，也给我买了很多的书。从小他们就严格要求我在学校保持好成绩，同时还要求我学钢琴。每当我在学校的成绩下滑或者练习钢琴不认真的时候，他们就会采用打或者恐吓或者‘爱’的方式（我指的是那种告诉孩子‘妈妈付出了这么多，我对你很失望’的话语。）来尝试改变我。就连在日常生活中，他们从来都是采取恐吓，打骂的行为来教育我。同时在那个时候，我的爸爸搞外遇，被妈妈发现之后他们关系一直都很不好，父亲很少回家，母亲由于每天工作压力很大，又要一个人照顾我，就每天拿我来出气。对于家庭的记忆，我只能想去母亲的巴掌，还有爸爸在我小学的门口当着无数人的面由于我出来晚了而将我踹倒在地因为他赶着去见他的小三。于是当我小的时候，我对家庭充满了不解和恐惧，每天在家里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父母会因为一点小事没有做好而扇我一个耳光。

在学校我的成绩非常的好，所有的竞赛我都能够取得十分优秀的名次。也许是因为平时看的书很多，我从小就与我同学不同的拥有独立思考的习惯。于是在学校我经常公开的批评老师拖堂，批评老师占用体育课，批评老师在上公开课时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嘴脸。因此学校的老师们都不喜欢我，平时也经常当中羞辱我，拿我作为别的学生的反面教材。甚至有一次一个老师因为我上课批评她将我带到我们年级的每一个班级去对那些班级的学生说“这就是XXX，他不遵守课堂的纪律，你们以后想不想成为这种人?”当时听到那么多同学异口同声的说‘不想’，我很伤心。但我从没有去怨恨，只是恐惧和迷茫。

到了初中，我开始愤怒，开始反感，反感家庭反感学校。在家里我开始不断的和父母顶嘴，吵架，故意惹他们生气。在学校我逃避上课，每天去图书馆借书上课的时候看。那个时候我特别的喜欢冒险类的小说和武侠小说，把古龙和卫斯理的书全部都看完了。后来由于自己很聪明，在中考前天天熬夜了一个月，顺利的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

上了高中之后我更加的叛逆，在学校的时候基本所有的课都不上，每天就去图书馆借书，然后一天3本的看。一年下来我就看完了差不多400本书。当时觉得我很相信存在一个绝对正确的视角来看待整个世界，并且看书就是增加见识和经验从而让我的世界观得到成长的方式。在那一年我什么书都看，鬼吹灯，博尔赫斯，卡夫卡，余华，北村，萨特……基本是所有出名的作家的书我都最少看过了一本。虽然很多都看不懂，但看完过后总算是慢慢的感觉到了我与同学们之间日渐拉大的差异。我当时感觉很好，觉得我像韩寒一样跳出了传统思维，开始提高自己真正有用的技能。那个时候我每个星期都更新我的mp3里的音乐，每一天都在文学，幻想，艺术和文集里面生活。我当时自称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当时我还很成功的在学校策划了一场歌剧的表演（节选）。

后来上了高二， 我把路定为高考，于是不再看书，与别的学生一样开始了典型的中国学生生活。结果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后，突然觉得非常的没有意义。学校的东西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我很容易就可以在高考这条路上走的成功。但是我当时很恐惧的发现我能看清我的人生，高考考取重点大学，然后工作，慢慢供房，然后凭着父母的社会资源过着中国upper-middle class的生活。我难以接受这么标准化，这么模式化的生活。特别是我实在是受不了准备高考那种冗长，繁杂的节奏。于是我决定出国，现在在申请美国的本科。

我现在没有以前那么的愤怒和哀伤，取而代之的是我每天都非常的indifferent，每天过着差不多的生活，看着自己喜欢的书。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我的思维状态变得积极向上。我很羡慕我的很多朋友，看待问题从来都是积极向上，生活上也是非常的积极。对比起他们，我生活的非常的不快乐，每天想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混twitter。我觉得生活就是那么的虚无，一切都没有目的，没有意义。我很想快乐的生活，我该怎么办？

一位授权【树洞】公布邮箱（swdh265@gmail.com）的朋友来信说：

今天是我二十一周岁的生日。但我一点也不快乐。我现在的状态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一事无成。在一个背井离乡的普通大学念着大二。学着一个自己不是很喜欢的专业。

小时候的我一直很优秀，属于在家长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初中经常拿年级前几名。 还被保送到了我们城市最好的高中的实验班。可是上了高中之后学习成绩就开始直线下降。第一次高考甚至没有上二本线，第二次高考也和一本线差了好几分。于是只能到一个很远的学校，上一个一般的大学。

在这个大学，我发现最大的问题就是我和周围的同学不知道改聊些什么。很多时候我随口说出的东西他们都从来没有听说过是什么。而他们每天讨论的那些台湾综艺节目我也没什么兴趣。我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对那些台湾电视剧有兴趣，就像他们无法理解我整体鼓捣的那个叫推特的东西是什么。

就像我前面说过的，由于上的是我们城市最好中学的实验班，我的大部分同学都考上全国重点大学甚至国外的顶尖大学。于是，每次在校内上看同学们的状态更新时我的心里总是很复杂。看着他们参加各种比赛交流活动，听各个领域的成功人士演讲，和周围的大学同学相处得很融洽，觉着他们过的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从而就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更加不满。

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我总是一遍一遍的思考造成我的现状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总结起来，就是两个方面：一个是性格缺陷；一个是没有养成良好的习惯，做事不能坚持。

先说性格缺陷，我发现自己是一个敏感脆弱而又好强的人。上初中开学注册是，由于自己没有参加入学考试，家长给我找了熟人才在开学前一天被调到了所谓的快班。当时的班主任说：如果我期中考试不行的话就再把我调回去，到时候别怪他没给家长面子。

深深刺痛我的还是一次调座位，我本来长得不高，他却把我调到了后面。妈妈来学校找他，他回答说每个人都想坐前面，他也没有办法。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了被侮辱的感觉。于是我拼命的学习，期中考试拿了年级第一，落下第二名几十分。于是，可想而知，几天后班主任找到了把我调到第二排的办法。我的成绩也没有掉下前20过，从此整个初中生活顺风顺水。然而就像你知道的，敏感好强的人在顺境中不可避免的就会变得狂妄自大，现在想想那其实正是极度自卑的表现。于是我给别人的印象总是目中无人，趾高气扬。整个初中也没有几个知心朋友。

保送到高中后，遇到了很多优秀的同学，才发现真正优秀的人不是我这样的。他们认真、自信而且热情，这些都是我所欠缺的。

你可以想像，在那样的一个环境里我变得多么渺小，我也很多次想用成绩证明自己，然而一次次失败之后变放弃了。然后伴随的就是学习成绩直线下降，自己也就变得越来越自卑。我发现，自己在面对自卑是惯用的手段就是减少对外界的感知，这也就相应地减少了外界对自己的刺激。于是，我就这样度过了高中三年，浑浑噩噩，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说完性格缺陷再说说自己的坏习惯，也许是自己真的比别人聪明些，别人花很长时间才能作出的题目自己总能很快解答出来。这也就直接地养成了我做事不认真，而且没有耐心的习惯。这些坏习惯让我吃尽了苦头，无论学什么新东西，我总是能比别人更快的入门，然而入门之后就会马上失去耐心和兴趣，于是，结果也许你已经猜到了，我就是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研究得不深入。接着便是一事无成。这个问题最近的一次表现就是在学GRE上。我的英语还算不错，刚开始准备时尽管很多单词不认识，做GRE题目我仍然可以依靠种种我也说不明白的方法作出不少题目。然而，到现在，当我那些准备考试的高中同学把红宝书背过很多遍时，自己依然在原地踏步。

也许给你写这封电邮的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本来有一个同病相怜的高中同学。她也是考上了一个很普通的大学，于是我们自然就有很多苦水互相倒，慢慢也就成了好朋友。可是就在昨天，我才知道，她刚交了一个男朋友。呵呵，很不错的生日礼物啊。我感到很失落，倒不象很多青春小说的无聊桥段那样，比如我其实暗恋着她。但是当自己发现少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只少半夜打电话聊很就就不那么合适了），失落是肯定的。最重要的一点，我还猛得意识到，作为一个女生，最后就算再一事无成，至少可以把自己嫁出去，那男生呢？男生怎么办？

其实，我也不只一次的尝试作出改变，而且也有成功的经历。比如在高中时，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女生而痛下决心要改变自己孤僻的性格。我每天强迫自己和周围的人说话，而且尽量表现得热情而自信。送给周围同学一些立顿，点心之类的小礼物，过节时会给住校的同学带一些月饼粽子之类的东西。还会邀请他们到我家吃饭。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周围所有的同学对我的态度都改变了很多。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性格也真的因此而改变了很多，那也是我高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而且我还因此拿到了那一年的三好学生。当时班主任老师说：虽然我的成绩一般，也没有什么职务，但是由于得票太多也就给了我一个名额，希望我努力把成绩提上去。我本以为我真的会变成另一种人，热情，开朗，自信，可是这一切努力都伴随着被拒绝和高考失利而结束。

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当我决心改变而且有足够强大的动力（比如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或者喜欢上一个人）时，我能做出自己都无法想像的成绩。然而在更多的时候，我只不过是一个不自信，没耐心，浑浑噩噩的人。

现在的我很害怕，我害怕自己的一辈子都是这样，害怕自己一辈子碌碌无为，害怕自己就一直这样闷闷不乐。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是一个我不常用的邮箱。认识我的人不知道这个地址。我希望公开这个地址，也希望看到的朋友们给我出出主意。

最后，感谢菜头，感谢树洞，也感谢所有从头一直读到这里的朋友们。

www.shu0.net宕机两小时，测试一下能否正常发帖。

在【树洞】也无风雨也无晴一文后，有网友小风留言说：

我也是一个资深的乙携，好像比洞主和上述的各位还要惨。

我高三体检的时候被查出乙肝，不是携带者，已经算是肝炎了。按照规定，我是不能参加高考的，而且学校也不允许我在教室上课了。只好在学校旁边的村子里租了个房子一边看病，一边复习。

我当时也是一个资深的鼻炎患者，每天吃药，各种各样的，肝炎药和鼻炎一块吃，比饭吃得还多，因为有许多中药，直吃得胃出血，整天吐，这也导致了我日后再也不信中医。

第二年我复读，已经可以去教室上课了，但还是一个个租房住，妈妈每天从家里用暖瓶给我带中药，看着我喝下她再回去。

中间经常到各大医院看病，肝炎和鼻炎，也许是上天怜悯，临近高考时，我的肝炎已经好了，转成了携带者。但由于害怕，体检时找人替的。

我从小就内向，高中时读文科 ，但因为鼻炎严重，成绩很受影响，而这件事，给造成了更严重的伤害，我更内向，两个高三，除了我的同桌，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话。每天早上从出租屋里来，晚上回去，埋头看书，不跟任何人沟通。妈妈说，我那两年，从来没有笑过。

这两年的心情，我无法用语言形容，但毫无疑问的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两年。

洞主姐姐说的 无助 绝望 ，我都懂，这也是在我的当时的日记里最常出现的两个词。

从大一到现在的每一次体检，都是找人替的，其实我已经好了，但还是害怕。

汶川地震，同学们疯了一样去献血，但我不能献，同学们不解，我只好以晕血为借口。我是山东人，一米八左右，为了保养身体，从不喝酒，每次跟宿舍里的兄弟们喝酒，我都是喝饮料，两升的百事，我能喝一瓶多，兄弟们不明白为什么一米八的山东汉子光喝百事，我只好说我有严重鼻炎，滴洒不沾，而且这也是事实，我的鼻炎到现在也没好。我跟同学位的关系非常好，尤其是同宿舍的。因为我经历过，更能体谅别人的心情。他们都愿意把我当成知心朋友，包括班里的女生。

现在我已经大学毕业一年了，在一个学校当老师。身体健康，每年去医院检查。

我深信自己已经从这件事情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因为大学里读了许多的书，交了很多知心的朋友，性格已经变得开朗乐观了，而且因为对人生的问题思考的比较多，大家都觉得我对人生看得透，有内涵，经常有同学跟我咨询烦心事，呵呵。

洞主姐姐，希望你能早日从阴影中走出来，多上网看看相关资料，用科学和事实赶走恐惧和不安全感，政府也规定了新的体检政策，你要相信，在今天 的中国，乙携是安全的。你的焦虑是没完全必要的。

到于感情，姐姐，就像大家说的那样，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在乎这个的。
祝好运。

ps：看了这么多时间的树洞，这是我第一次留言，因为曾有相同的经历。
在这里，感谢菜头叔叔给了我们一个完美的交流平台。
愿菜头叔叔健康，永远年轻。